同时,它也在惩罚厌恶失控的人。
在2017年谈论自动驾驶?
2017年夏。
我的一位大四学长马上要毕业了。他外号叫"大帅",是个非常自信的人,每天都带着他招牌的微笑。临别之际,我送了他一本我看完的《腾讯传》。
在空荡的宿舍里,他跟我聊起电动汽车,聊起自动驾驶。
他问了我一个问题,以后的车自己就会开了,怎么样?
我仔细想了有30秒,然后回答:“那这辆车一定热得半死,这得消耗多少算力去算啊。”
现在我的脑海里还记得这件事,是因为学长当时从默认的微笑中突然闪过了一瞬特殊的表情。这个表情我很难用言语形容,它似乎是疑惑、一点点的惊讶、一点点的无奈、感叹等复杂感情的结合体。
后来说了什么,我已经忘了。但是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,让我确认了一件事:
我没有足够的想象力。或者准确地说,我不敢去幻想我认知之外的事。
在那次聊天8年后,我拿到了腾讯的蓝色工牌。9年后,我在腾讯正好赶上了AI大模型的这一场工业革命。腾讯在2026年上半年为所有员工提供了几乎用不完的token,我有幸体验到了当世顶级的大模型。
AI已经不是"帮我写代码的工具"了
到了2026年,事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。过去AI在项目里编造函数的情况基本消失,它开始能够读懂整个项目、提出方案、完成设计、编写实现,也开始真正参与我的判断过程。个人用户也只需要充值一点钱,就能让聚合了这个世界几乎所有编程知识的顶级AI大模型,亲临指点自己的编程项目。
变化已经大到,我无法再把它当作偶尔补全代码的工具了。
所以,我们还缺什么呢?
想象力。
还有,对失控感的容忍。
失控感:我为什么迟迟不接受AI
四个月前,即使我已经确认AI大模型的能力远超我的想象,我也还是无法放心地把工作交给它。
去年下半年,我接入Claude Sonnet 3.5修网页前端问题,来来回回修不明白,一下午花了我30多块人民币。当时我的第一印象是,AI不过如此。
不过,那个结论的下面,其实藏着我对未来的恐惧。这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对AI带着评估的视角,评判它吐出的观点是不是正确。另外,由于我是功能的负责人,我希望拥有对功能的掌控感。所以我只是把AI当作一个"帮我写代码的工具",并不想让它参与设计和决策。
我也尝试过让AI分析需求,但当它说出一些错误结论的时候,我会有一种"无能狂怒":“我等了你半天了(实际也就5分钟左右),你就跟我说这个?”
当时,我既期待AI能真的让我成为甩手掌柜,让我不用那么努力地思考方案,最好是把设计和实现全包了;同时我又担心AI写的东西不对,到头来发现问题了,查BUG的还是我。这挺矛盾的。就像我面对很多事情喜欢非黑即白一样,在这件事上我也是非黑即白的:要么AI全部做完,要么由我来思考,AI只负责执行。
显然,当时的AI无法全部做完一整个需求。我只能自己思考,然后让AI执行。
我没有激发出当时最强的Opus 4.6的所有能力。我不喜欢那种"我打了这么多字告诉你我要干嘛,你却想得不对、做得不对"的感觉。
有趣的是,四个月前,当AI犯错时,我会很生气。因为如果是我自己思考,大概率不会犯这个错误。这是一个自我保护的想法:我担心自己的工作会被替代,AI犯错时,佐证了"我不会被替代",给予我一定的安全感。
AI针对同一个问题,每一次输出的答案都会略有不同,每一次写的代码也会略有不同。这和之前我们对编程的理解是不一样的。之前的编程下,函数、脚本都接受它们要求的输入,然后输出固定格式的输出。而到了大模型时代,这个"约定"被打破了,每个人都可以用自然语言去指挥AI做事情。我无法掌控AI做什么,这让我感到失控。更糟糕的是,AI越来越强,带给我的不安全感也在增强。过去的自己在心底是一个自卑的人,知识面有一些短板,而AI把我仔细、认真的优势覆盖了,我感觉到的,是价值感的缺失。
现在回头看,我才明白:我不是输给了AI,我是输给了自己的失控感。
一场进行中的编程"工业革命"
在没有AI的年代,我们的古法编程流程是,接到新需求 -> 分析已有代码和新需求的关系 -> 确定方案 -> 开始写代码 -> 发现问题 -> 修改方案 -> 再写。不管是什么需求,我们总可以找到一个"看起来能用"的方案,即使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能力去评估方案是否最佳,也可以先动手,做出一版看似可以用的功能。
但是有了AI,还用这一套流程,就会限制AI的能力。必须要更新流程了。我目前摸索的流程是:接到新需求 -> 先把需求和项目里的相关代码告诉AI,让AI理解需求(与此同时,我自己也在看代码)-> AI通过自己的理解输出几个可行的方案,让我决定(与此同时,我和策划基于需求的边界和目的进行深入探讨)-> 选定方案后,脑暴这个方案可能的问题 -> 经过多轮脑暴之后,方案基本没有太大的缺陷 -> 实施。
大学时学习的软件工程、系统分析与设计方法等课程,讨论各种中间设计文档、各种开发模型,本质上都在约束一件事:动手前先思考。AI并没有发明这件事。它改变的是这件事的经济性。
以前不是不知道应该先设计,而是在很多项目里,“充分设计"的成本高得不现实:看清楚整个项目、检索相似实现、枚举边界情况、生成候选方案,每一项都要花掉大量人力。于是这一步总被工期牺牲掉。而AI把分析、检索、枚举、生成候选方案的成本突然压低了,那些过去经常被牺牲掉的设计步骤,重新变得值得做。
区别在于,“发现问题"被前置了。在大型项目中,AI拥有看到整个项目代码的能力,它能识别已有代码的最佳实践,帮助我们分析需求。
但它也可能是错的。之前的一些功能因为设计上的妥协、因为疏忽,可能给AI指向了错误的方向。AI可能说了一个错误结论。那么,就把反对它结论的证据告诉它,让它继续思考就行了。
为什么我们要把"发现问题"前置?因为现在AI编写代码的速度太快了。AI降低了重写一段代码的成本,却提高了在错误方向上一口气跑很远的风险:它一个小时可以沿着错误的方向生成十几个文件、测试和文档,而以前的人类一天可能才写几百行。所以方向校验反而比过去更重要。
方案之争:AI、我、我的同事
在大型项目中,没有人能对整个项目所有细节了如指掌。它更像是盲人摸象,大家用自己的工程经验和知识面,用尽各种技巧和编程范式保证自己的功能健壮。
但每个人和AI的观点是不同的。
- AI,洞悉了项目代码和文档,基于这世上的知识,给出它认为最合理的答案;
- 我,知道一些项目里的隐性规约,知道策划需求的边界和没表达出来的部分,还有一些自己的思维习惯;
- 我的同事,他可能更熟悉我这次要修改的模块,能够给出很多建议和未经仔细思考斟酌的方案。
极端情况下,会出现三者各自有自己的方案的情况。
我曾经非常惧怕这个情况。在古法编程时代没有这个问题:如果我自己思考,我肯定按我的思考做;如果同事给了意见和方案,我们讨论后就可以采纳。但是AI来了,就算我和同事讨论过后,由于我们对代码的了解总有缺陷,我必须再把讨论的结果告诉AI,让AI再理解一次。一旦AI说的"看起来有道理”,我又得和同事开启一轮讨论。
我之前是不具备这种讨论能力的。我总觉得一个功能,我有思路了就去做,遇到什么问题再改就行了。这个思路在古法编程时代看不出问题,因为大家都是盲人摸象。而现在,AI像一个不知疲倦、读得非常快的第二审阅者,它能快速扫描大量代码,找到相似的实现,枚举风险,提出反例,帮你攻击一个方案。但它依然可能把图看错。所以"动手"的时机被延后了,而这让我感觉非常不适应。
“动手"的时机真的延后了吗?
当我发现自己写不出很好的提示词,我开始查阅提示词相关的文档。官方文档里反复强调,要把AI想象成一位才华横溢但刚入职的新员工,你对它解释得越精确,结果就越好。
当我愿意与AI耐心沟通交流,尝试将自己的需求、AI不知道的细节都告诉AI之后,神奇的事情真的发生了。
有一天早上,我吃早餐的时候还发愁该如何实现,耐心和AI聊了十几轮需求,不断地补足相关知识面和需求细节,AI给出了一个很棒的方案,并且给出了论证这个方案合适的完整证据链。然后我和策划对齐了AI提供的方案。这个流程居然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,回过神来,刚好是午饭时间。
有意思的是,我一开始的想法和AI最后的方案是不同的。吃早餐的时候我自己思考,觉得"应该只能这么做了吧,可是确实不太好啊”。但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从AI身上学到了很多以前没有看见的新知识和想法。而这些,只需要我们耐心地继续下一轮对话。
“动手"的时机真的延后了吗?延后了。但是整体的速度却变快了。
由于需求不断地被拆解、思考、深度探讨,需求的边界慢慢收窄,AI与我们慢慢都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,于是定方案的速度越来越快。AI本身写代码就非常快,思考快 + 实施快,效率提高太多了。
更珍贵的品质:仔细辩证阅读他人文档的能力
AI编程时代,大家都更劳累疲惫了。
为了解决上下文和幻觉问题,各路高手集思广益,设计了一套以AI大模型为中心的工具。其中开发这一块,比较重的工具是OpenSpec:在做功能之前,它先对功能进行分析和思考,创建提案(proposal)、执行功能设计(design)、制定开发任务计划(task),这三者都经过人类校验之后,才进入开发阶段。
那么代价是什么呢?
代价是:我们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,评判AI说的观点、写的文档,是不是自己想要的。是否有一些模棱两可的话,是否有一些没有仔细设计的地方,是否有边界和缺陷。这些文档几乎都是上百行起步,每一行都用精炼的语言,介绍它要做的具体事情。
开发人员的心智负担,从写代码,转移到了理解AI想做的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+ AI写完之后Review代码,确认是不是自己想要的。
AI没有消灭认知劳动,只是改变了认知劳动的位置。以前累在"怎么写”,现在越来越累在"它准备怎么写,到底对不对”。
而根据一个文档来思考方案是否正确,是需要一定的想象力的。古法编程时代,基于人类的局限性,我们想不到还有其他方案。而AI编程时代,我们需要基于AI已有的、未经验证的结论,想象这个方案真正实现之后会是什么样子,哪里会出问题,以及它之外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案。毕竟,做设计本质上就是想象一个还没有的东西是什么样的。
另一部分的想象力:你会选择怎么用AI
在"龙虾"爆火之后,大家发现AI大模型不再只是大模型,它甚至可以帮我们操作整台电脑。
面对一个仍然会犯错的Agent,人很容易采取两种策略。我过去选择的是最保守的一种:只把那些失败成本极低的任务交给它,重要的、复杂的、可能出错的,全部自己来。客观上讲,龙虾当时已经出现过答非所问甚至乱删电脑文件的情况,所以保守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。但这也限制了AI大模型的能力上限。只是停留在AI对话框里,自然可以保证每个问题的回答都不会造成后果。可是复杂的工程问题呢?你总不可能每个细节都手动跟它说吧。
Vibe Coding不再是笑话,想象力丰富的人已经开始编写自己想要的软件了。它们不再局限于记账、TODO这些入门项目,而是开始看见自己使用软件时遇到的不适,开发各种插件和SKILL服务自己的生活。徒步模拟器、各种模拟器小游戏、CS2弗一把、衣柜管理app……我看到了大家把自己的想象力释放出来,做了好多古法时代无法完成的工具和游戏。也许做出这些小游戏、小工具的朋友们,缺的并不是想象力,而是自己的专业能力。AI大模型很好地补充了这一点,让我们看到了百花齐放的Vibe Coding盛况。
学习常用知识的门槛越来越低。除了学习编程和英语之外,你甚至可以让AI输出一系列教学教程文档或PPT,辅助我们学习知识。
甚至在这几个月深陷AI使用泥潭的我,也是靠AI复盘项目里没做好的需求,总结自己在开发和心态上的缺陷,慢慢跟上了时代。
稚晖君曾说"过于先进的科技对普通人来说像魔法一样,我觉得很酷"。而我觉得AI大模型的实际体验更像传统意义上的魔法,它的原理甚至我们人类还没有完全洞悉,却早已广泛使用。
面对未来的想象力
当自动驾驶走进现实,我总会回想起大帅听到我当时回答的那个表情。这个回答我现在也不认为是错的,但它毫无想象力。
我当时的回答,逻辑整体上没有大问题:自动驾驶需要计算,计算需要CPU,长期高性能实时运算车况路况,在复杂路段上确实会有过载,汽车会发热。这个回答不好的地方,在于它没有看见未来CPU和散热的发展,没有看见未来新的算法和传感器的优化。它停在了当时对计算机的粗浅理解上。
同时,它限制了自己的想象,停留在了"做不做得到",却没有想过自动驾驶真的来临,大家是不是真的可以在车上睡一觉就到目的地。仅仅是因为我认为技术不可行,就放弃了"如果真的有,那会多好啊"的想象。
去年的我在Claude Sonnet 3.5上浪费了一顿吃麦当劳汉堡的钱的时候,也关闭了自己对未来的想象力。我急于为已知的事物下定义,并且不想接受它们改变。这一点有点像麦当劳取消24小时营业的时候,网上有人说不能接受一样。
现在AI的局限性还是很多,使用AI编程也有非常多的新问题。当下正在一场"工业革命"的进行过程中,古法编程慢慢走出舞台,新的编程方法论还尚未牢固。就像9年前那个夏天,我们只知道新能源汽车或许是未来,自动驾驶可能会实现,却觉得好像科幻小说里的故事一般。今天的我们,是否应该闭上双眼,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呢?
如果未来token和水电气一样廉价,如果当今最强的模型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,我们的开发会是什么样子?
如果AI的深度思考速度以毫秒级甚至微秒级计算,用户发出去的问题马上就能看见深度思考的回答?
如果AI不再有幻觉,如果上下文既能存储,也能理解?
如果训练AI大模型的门槛下降,如果我们可以把自己的知识库直接训练到AI大模型里,而不是用RAG这样的提示词工程?
我提出了想象,却无法想象当时的人们会怎么使用这些能力。
写在最后
4月份我面对Opus 4.6的时候,也是类似的想法。用开车的方式解释的话,就像,我已经看见Opus 4.6在驾驶室里熟练地踩油门、刹车、打方向盘的模样,却始终担心它一个急刹车把我甩出车窗。我就像坐在后座上,看着机器人打方向盘的角度,是否有我打得好?它油门刹车是否踩得有我稳?而从未跟它仔细探讨过我们此次目的地在哪,中间有哪几段路难开,哪几段路要注意能耗,怎么开最省电。
我曾一度难过到去做心理咨询,探讨工作上的不顺心。几次讨论下来,重心落到了AI上。咨询老师问我,你觉得AI对你来说是什么?我回答道,AI是工具,是很厉害的工具,但是我不想被它比下去。
咨询老师告诉我,AI是我们的老师。
我愣住了,愣了好一会儿。我表面上装模作样地用AI做事,实际上带着被AI淘汰的潜意识里的恐惧,我从未真正与AI探讨过需求,我说的提示词都太简单太敷衍。而如果把AI看作我的老师,是一个随叫随到、事无巨细的好老师,我有什么理由不跟我的老师仔细讨论我遇到的问题和不懂的东西呢?我又为何要逞能呢?
我慢慢开始质疑自己面对新需求时下意识的判断和反应,以及以此判断得到的方案。我发现这些方案带着太多我个人的偏见。而AI能看见这些方案的缺陷,事无巨细地向我解释为什么好,为什么不好。这一点和我同事对我的态度一样。是我的不安全感、失控感让我在这场"工业革命"中落后。这个问题的答案是,虚心接受他人的意见,包括同事的,包括AI的;放下证明自己很好的执念,接纳AI、我、我同事都会犯错,发现错误及时修正,不过多评判即可。
我曾经总是幻想自己要当第一名,即使我没怎么当过第一名。AI来了之后,我们没有人可以当第一名了。我的自我价值体系在AI这场"工业革命"中被迫粉碎,因为我永远无法超越AI。我被迫放下要争当第一名的执念,转向一个对自己更温柔的想法:借助一切,发现自己的缺陷和不足,不断成长,同时看见自己做得好的地方,和AI一起做得更好。
距离第一次咨询过去快一个多月,我感觉AI似乎不只是老师,它有点像一个"传入自然语言的系统函数"。我用自然语言编织我的入参,然后AI用它的方式整理它的出参。我和AI都在做自己该做的那个部分。
我慢慢想明白了,我缺乏想象力,根源在于厌恶失控——当一个想法超出我的控制范围,我连想象的空间都一起关上了。而面对失控感的办法,不是把AI关回"只执行不思考"的笼子里,而是用问老师的心态去面对它。新知识总会有些偏差,方案总会需要修正,这没什么可怕的。问得多了,自然就懂了。希望自己也会成为那个敢于幻想的人。